逆水行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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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四點的故事

2012-06-05 17:11:32 编辑 删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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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時鐘敲過十二點,黑夜真的拉下大幕,香港這座不夜城的名不虛傳,才真正顯露出來。 

十二點,貫穿這個城市的地鐵還在飛馳,送趕得上最後一班的夜歸人回各自的家,熱鬧的樣子,一點不遜色於日間的繁忙時段。三個身著藍色T恤的年輕人也在其中,背著書包挎著相機,T恤上印著的“淩晨四點”的字眼,若隱若現。他們要去的地方,是港島最東邊的一個巴士總站,地鐵停駛後,延伸到這個城市脈絡裡的,還有無數的通宵巴士、的士和小巴。 

去年十一月開始,這三個從小玩到大的夥伴,有了一個看來有些瘋狂的計劃:用半年時間,去和夜間工作者聊天,用影像記錄他們的容貌,然後在旺角最鬧騰的行人街區展覽,讓更多的人瞭解到這個城市的夜間工作者,他們的苦與樂。

到巴士總站的時候,今夜的第一輛通宵巴剛開進來,下了一車的乘客,一臉的疲憊和茫然,很快便悄無聲息地散落進周圍的住宅區裡去了。車長熄了火走出來,幾個南亞裔的清潔工人便提著水桶、拖把上去了。彼此間沒有任何交流,就擦肩而過。反倒是威廉熱情的伸手打招呼,讓車長有些不大適應。

師傅你好。我是威廉。

哦,你好。

我們在做一個淩晨四點的計劃,主要想關心一下像您這樣通宵工作的朋友……

這已經是第四個月了,每週兩晚通宵上街,清潔工、更換廣告招貼的工人、收廢紙的婆婆,和幾百個不同的陌生人打交道,被接納被拒絕,被罵甚至被隔街扔垃圾,這三個年輕人早就沒了剛開始的膽怯、羞澀,對於怎麼樣和陌生人套近乎、打交道,有了自己的心得。

“其實大部分人都很客氣的,夜間工作不像白天,不熱鬧,也沒有什麼人,挺孤單的,突然有人來關心他們,大家還是挺開心的。但也有人很不理解,嫌我們煩,那我們就會禮貌地和他們道別,說聲辛苦了。”Max說,“最糟的時候是問候完不知道繼續說什麼,剛開始,我們連最近熱播的電視劇都聊上了,要活躍氣氛嘛。”

 Max說的時候,威廉已經把手搭到了司機肩上,相聊甚歡。司機姓麥,開夜班車已經二十多年了。“為什麼開夜班?剛開始時排班,後來覺得沒啥啊,人少嘛,不堵車,還好開,就一直開夜班了。”麥師傅說。“其實習慣了也還好了,日夜顛倒也沒啥,最主要是我老婆也上夜班,大家吃了晚飯一起返工,早上收工一起吃個早餐回去睡,家裡孩子大了,也不用我們管。”

麥先生說的輕鬆,威廉他們聽起來卻是感動的很,“您夫人也陪您上夜班哦?”

“本來不用的,可是我上夜班,如果她再上早班,一個星期也見不到一面,好像沒了老公一樣,所以她就去找了份晚上的工作。”麥先生說到這,一臉幸福但也很心疼,“對身體始終不好的嘛。而且沒朋友沒社交,你上班的時候人家睡覺,人家有空的時候你要工作,以前的朋友都沒有了。”

威廉看到麥師傅臉上有些遺憾,連忙轉開話題,討巧地問了一聲,那薪水一定很好吧?

 “OK哦,兩萬多。”說到這,威廉他們都羨慕得叫起來了,麥師傅有些得意起來,“不錯吧,現在大學生都未必能賺那麼多,好過很多人啦,所以我很知足。”

 趁著興致,麥師傅對於威廉他們拍照的要求,沒有拒絕,他坐上駕駛座,手抓到方向盤後就變得嚴肅起來,這是一份工作,也許別人看來沒什麼,可是二十多年,從沒出過意外的他,到底還是背負著責任,他的表情透出一種專業,即便是深夜,人容易犯困的時間,絕對的清醒,還是必須的。

告別了麥師傅,威廉他們又找了剛清潔完一輛巴士的阿嬸聊天,祖籍印尼的阿嬸,溝通起來並不方便,但比劃著聊開了,阿嬸還是能感覺到他們的誠意,阿嬸告訴他們,在這裡做清潔的,很多都是她老鄉,來香港多年,大家因為學歷的關係,也沒什麼機會找到比較好薪水的工作。這個城市的國際化,竟然在這些地方,找到了交集,對於這三個年輕人來說,確實是寶貴的一課。

這一晚,淩晨四點的第二站,是人流密集的銅鑼灣,這裡沒有巴士總站的黑與靜,走過之處,亮如白晝。通宵小巴整齊列隊,隔三差五就會看一眼手錶,只待時間一到,便載著一車人飛馳而去。更換廣告招貼的工人站在高空,街上回收廢紙的婆婆推著滿滿一車緩緩走過,天橋下清洗馬路和橋頂的工人們三五成群,送報紙的小哥在便利店門口扔下一捆捆的報紙就趕著去第二家,忙得連和他們說話的時間都沒有。

今天的順利,是威廉他們所沒想到的,之前每次出發,一晚上跑下來,最後答應拍照的,最多也就一兩個,可那晚運氣特別好,連著幾個夜班司機,都樂意出現在鏡頭前。“畢竟半夜裏還要工作,總是會讓人聯想到是些不太好或是太辛苦的工作。我們通常先要花很多時間和他們聊天,告訴他我們並沒有惡意,只是想來表達我們對他們的敬意,畢竟是陌生人,要人家敞開心扉和你說自己的事,並不容易。”威廉說,“很多時候,聊的不錯,但一聽到要拍照,有些人就退縮了。他們覺得,自己做的事,實在沒什麼值得記錄的,除了這,就是:我不介意,可是我怕家裡人看到了介意,畢竟這不是什麼體面的工作嘛。”

 那什麼才是體面的工作?

 威廉和朋友們都是地道的香港人,二十出頭的樣子,錯過了香港七八十年代製造業的騰飛,對於所謂香港獅子山精神的理解和認知,離不開繁榮的金融業堆砌的摩天大樓。威廉是念攝影的,現在一家影樓工作,MAX還在念大學,選的是商科,他們家裡的條件都還算不錯,怎麼會想到去做這樣一件事呢?

“香港日間的繁華與忙碌,大家都看得到,可是一個城市每天的運作,總是需要些人默默付出,我就想試試拍這些夜間工作者。我們定了半年的計劃,希望拍一些不同類型的人。這些人以前離我們的生活很遠,我們也真的不知道夜晚工作是怎麼回事,這幾個月下來,真的是蠻感觸的。”威廉說。

因為當天運氣好,他們想再試一家。這家在十字轉角口的麵包房,清晨三點,已經飄出了麵包的香味。隔著鐵欄,威廉試著和廚房裡面的麵包師傅華哥打招呼,一隻貓咪從裡面躥出來,靜靜地趴在鐵欄邊望著我們,它對於我們的突然到訪,似乎並不熱心。Max說,小時候他們在這附近上學,這家店的麵包一直是大家的最愛。這次做這個計劃,他們首先就想到了這裡的師傅,可是試了很多次,師傅都沒答應。那天華哥的心情似乎特別好,隔空聊了一會兒,竟然還走出來和我們聊了幾句。

 我們習慣了一早出門可以買到熱騰騰的麵包,卻沒想到,師傅的工作,從夜裡十二點就開始了,因為生意太好,師傅要在淩晨六點前,完成兩大批的麵包。從麵粉到和麵,再到烘烤,道道手續下來,一點馬虎都不行。我們聽完,對華哥心生敬意,連聲贊他,他也被我們說樂了,答應隔著鐵欄拍了照。

道別華哥的時候,天邊已經露出了魚肚白,城市甦醒了,忙碌了一晚的人們漸漸散去,吃個早飯該回去休息了。淩晨四點的朋友們休整一下,又該回各自的公司繼續工作了。他們才二十歲,是屬於九十後的年輕人。我跟隨他們跑了一晚,徹底領教了年齡的差距,和青春的魅力。二十歲的時候,我們在幹什麼呢?課堂、書本以及對於自己未來太過美好的想像,容得下對其他人生活的關注嗎?苦累與享樂之間,太容易選擇,沒有加分、沒有稱讚,甚至連政府發的六千元補助,也沒有機會拿去買新款手機換漂亮衣服,全數用在了這個計劃上。

可以引起多少人關注呢?威廉說,他們沒有想過,但照片和故事在網上傳開,大家的反饋讓他們覺得很開心。每個月在旺角鬧市的展覽,越來越多人駐足,聽他們講夜間工作者的故事,其實還是有很多朋友看到的,他們很高興。年輕才有的激情,在閃閃發光。

孤單寒冷的夜裏,原來溫暖一直都在。

(更多夜間工作者的視頻故事,來自http://v.youku.com/v_show/id_XMzYzMDcwMjAw.html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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