逆水行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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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鄉的人

2012-05-13 21:51:54 编辑 删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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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尖沙咀的鬧市街頭,有一幢很多本地人可能都沒進去過的高樓,和邊上一面牆都是大廣告的化妝品店不同,這裏二十四小時進出都有人,都有故事在上演。淺金色的四個字掛在墨綠的牆上,就是耐得住時光洗禮的“重慶大廈”。 

早在二零零七年,TIME雜誌就將重慶大廈評為“亞洲最能體現全球化的地方”。這裡演繹的,當然不是高端資本、精英人才的流動,和維港對岸,中環日夜不息的燈光不同,這裡有的,只是一百二十多個國家的人,來到這個城市的第一站,他們在此落腳、生活、經商,帶動大量廉價商品的全球市場輸送,哪怕每單只是幾百到幾千美元的利潤,足以在第三世界創造中產生活的可能。

去年末,重慶大廈裝修一新,迎接它的五十歲生日,四千多人居住,三百多個商鋪,日均一萬人次的進出,這裡的故事,顯然不止王家衛《重慶森林》裏的那些。但這部片子影響了人們對這幢十九層高的樓房的看法,盜竊、搶劫、毒販、妓女,以及被認為是來自第三世界貧窮國家的非黃色白色的臉,令很多人望之卻步,在“亞洲最能體現全球化的地方”,築起了一座高牆,這裡成了“他者”的集中營。 

默罕默德也在這裡留下故事,當然,走在人群中,你不會特別他,一張典型的非洲男性面孔,高大的身軀以及一身黑色的裝束,大部份人,會直接避開,又或者是像大廈裏的那些店家,坦然地買賣貨品與他,沒有多餘的交流和對話,就和這個城市擦肩而過了。 

默罕默德是這裡的常客,但他不屬於大家所認知的重慶大廈的故事。他來這裡通常只有兩個目的,一是買些廉價的商品,二是到頂層的一個NGO,上上課,見見和他一樣,被遺棄在這裡的夥伴們。 

適合默罕默德的最確切的稱呼,是尋求政治庇護者。和一般意義上的難民不同,他還沒有聯合國認可的難民身份,只是遞交了申請。因為香港並未簽署聯合國公約,從法律層面上說,香港是沒有義務接收和幫助這些尋求政治庇護者的。他們在香港停留,拿一張俗稱“行街紙”,可以去任何地方,只是不能工作,沒有收入。每個月可以拿到政府資助的一千兩百元的租房津貼,以及每兩周領一次的價值三百元的食物,除此之外,一無所有。如果申請最後沒有被批准,(基本從越南船民事件後,只有一人在香港通過申請成功前往第三世界國家),他們只能選擇繼續在這個城市沒有身份的活下去,又或者被遣返回原籍。 

默罕默德來香港七年了,可他不是永久居民,連居民都不算。在漫長而無望的等待中,他必須依靠自己,在這個生活成本極為昂貴的城市,先活下來。他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時候,穿著體面、乾淨,只是戴了深黑的墨鏡,以及口罩,完全看不出模樣。他說他來自西非,因為種族紛爭而落難香港,在家鄉,他是一名初中老師,教類似社會科學之類的科目。因為不能合法工作,我們自然擔心他的收入,對於賺錢,他很堅定地說,他不做違法的事,比如打黑工,他是有地位的人,他是一個老師,至於生存,他只能說,想盡一切辦法,比如,賣掉所有能賣的東西。 

我們是在重慶大廈門口,遇見他的。 

對於默罕默德來說,比賺錢更難的,是打發每分每秒度過的時光。時鐘走的快與慢,在他來說,都只剩下等待。重慶大廈的這個NGO,就是為他們而設的。進門的地方,會有好心人捐贈的各種物品,包括牙刷、肥皂、毛巾等等,讓需要的人自行領取。再進去是一個不大的空間,隨意擺著些桌櫈,到週末的時候就會有些課程,比如英語,免費提供給默罕默德這樣的朋友。固定來教書的,有香港中文大學的人類學教授麥高登(Gordon Mathews),他花了四年時間,住過大廈內九十多間賓館,吃盡餐廳與小食攤,和這裡的人打成一片。去年他還出了一本新書,名為《Ghetto at the Center of the World: Chungking Mansions, Hong Kong》,成了大家瞭解重慶大廈最好的讀物之一。 

那天來上課的人,大概有二十幾個,這裡因為麥高登教授的書出了名,多了許多高校相關專業的學生來做義工。這裡的學習一點也不輕鬆,絕不只是語言本身那麼簡單。學習英文,很大程度,一方面是爲了能看懂香港的英文媒體瞭解外面的世界,更重要的,也是爲了將來如果有機會選擇,可以在西方國家生活。對於尋求政治庇護者來說,始終離開,才是最重要的事,所以他們顯得比一般的市民還要關心國際大事,牽掛家鄉的戰況、追蹤發達國家的發展。學兩個小時的時間,大家討論的議題超越種族、戰爭、文化和宗教,即使對於大學生來說,都不容易消化,這裡的氛圍著實嚇到了我們。你難以想像,這些被標籤了邊緣人,在落魄和艱難的物質生活面前,還有如此強烈的好奇心和求知慾。難怪曾經去做過兩年義工的一位中文大學老師說,他們背後,是有一套強大的價值觀的。 

高登教授在書裡曾經說,重慶大廈的本質在於,雖然香港人跟重慶大廈的外地人都視彼此為陌路人,可是他們其實都一樣,他們都力爭成為中產階級。可是對於尋求政治庇護者來說,這條路要漫長和艱難的多。他們在這裡的時光,無法積累資本、財富,甚至連身份都沒有,大把的時光,對商人來說,是致富的可能,對他們來說,更多時候,是無所事事的等待,幾近瘋狂。 

默罕默德就是在英語課上,認識麥高登教授的。而相識對於他來說,幾乎是一種救贖。 

離開重慶大廈,默罕默德帶我們去了另一個地方,這是他每天都會去的地方。他有一部舊的手提電腦,是麥高登教授送的,因為他找到了對抗時間、擺脫絕望的方法,那就是寫作。

爬上一百多級水泥臺階,從光禿禿的山頭望下去,周邊都是水泥堆砌的四方樓房,殘舊且整齊,經緯交錯的馬路將它們隔成一副棋譜,只是要走哪一步,都很難。這裏是深水埗的老區,平日裏,只有一些老人家上山鍛煉,這給默罕默德提供了一個相對安靜的環境。他說城市太吵,住的地方太窄,即便自己不出聲,隔壁房子、樓道裏也安靜不下來,這讓他無法專心寫作。所以他找到這裡,算是一個開放的書房。 

他打開電腦,念他寫的文字給我們聽。

生命是動態的,而不是靜止的。

寬恕是結合的靈魂。 

期待是未完成的旅程。

承認錯誤是成長的靈魂。

我是一個人,我的天命總有一天會到來,它只是遲了,但它一定會來。

默罕默德的書,記錄的是自己這些年的思考,也有對人類自私、嫉妒的反省。這更是他和自己的對話,他和時間的對話,一分一秒計算,一日一年而過的時間。在這個城市,看著人多,可是,能說話的人那麼少,能交心的,又在哪裡?他更不敢想任何關於家庭的事,這些人基本的需求,都變得奢侈起來。在香港荒廢了這麼多年,等待的結果還是遙遙無期。也許,有的等待也好過那個殘酷的判決吧。

默罕默德原來的同事都已經升官了,回去,生活一定會比現在好,爲什麽要留下,走這樣一條絕望的路?他說,是爲了保存生命。家鄉的經歷讓他對陌生人始終抱有警惕,如果不是麥高登教授介紹我們認識,想必他也不會讓我們走近他的生活。他說人生在路上,總是有太累想停下的時候,如果一直因為各種因素達不到山頂,人會感到沮喪,但是沒有辦法,必須得繼續。

日落山下的時候,我們與默罕默德告別。他的背影孤單落寞,一會兒就消失在了人群中。這個身份,每個人心中不願不能多說的各自苦悶和痛,少有的朋友和交際,像那些從重慶大廈走出來的人們一樣,這個城市車水馬龍的熱鬧並不易容下他們。

雖然默罕默德也說,香港在人權方面,是處理的比較好的。可他在這裡七年了,沒有一個本地朋友;出門搭車,再擠,他邊上的位子,通常都是空著的。他每天上山的時候會主動和路過的朋友打招呼,可那,也是他和這個城市最近距離的時候了,僅此而已。

是什麽令這些朋友,生活在幾乎是亞洲最安全的城市,如此慌張和不坦然? 

世界是平的了嗎?全球化帶來的財富流動、精英流動,看來並不一定帶來文化上更寬容的理解、尊重與接納。默罕默德這樣的朋友們,什麽時候才可以有一個,屬於自己的家,屬於家的世界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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